Saturday, 1 November 2008

Foreign station in the field

以Malinowski的角度來看,我並非一個稱職的人類學家,我仍然需要一個田野地裡的休息之處。我的supervisor也告訴我:stay away from expats. 但是現在的我,逃到無人認識的café,這裡只有和我一樣獨自一人、望著街道發呆的外國旅客,沒有人嘗試著與你談天,我不用強打起清神、不用假笑敷衍令人厭煩的刺探。

才一個多禮拜,我已經累了。找不到房子住,沒有一個地方是可以讓我倒下,在床上翻滾,還抱怨著今天好累的地方。田野地的人際關係已經漸漸顯露出它的複雜,你跟誰在一起,你就被認為是甚麼樣的人。在多方拉扯下,人類學家如何自處?

太陽很大,才來了一個禮拜,我就曬得非常黑。每天騎著個小腳踏車,大街小巷地找尋著房子,每隔幾分鐘就有人騎車經過身旁,而且一定轉頭跟你說哈囉,問你那裡來。我笑著說:台灣。他們說,要去哪?要不要帶路?要不要到海邊玩?然後現在,我連笑都笑不出來了,只好躲起來。

平常時候的我,求知欲濃厚,與人談天良久都不感覺厭煩。但是我需要有時間獨處,需要安靜,想有個地方可以安頓。我想起Janet Carsten在Langkawi的田野生活,毫無隱私可言,再想起Malinowski說自己從不到教會裡與白人為伍,我感到汗顏。但是我卻又告訴自己,Nigel Barley視當地教會為田野地裡唯一救贖,是他逃離田野的去處,我應該也有這樣的權利稍微離開田野工作的環境。不需要離開檳城,我只要找到一個沒有人會過問你身世的咖啡廳就好。

Tuesday, 14 October 2008

現實-在文學背後


或許我的文學底子淺薄,無法單純從文學角度來看一個作品,尤其是對那位作家還算有點認識的時候。不過要說我對他認識,卻也稱不上。他堪稱原住民文學中的前幾把交椅,我早已久聞其名。對他的認識,卻是從他的妻子與他的書。

因為工作關係,我們需要在部落的人幫忙從事研究工作,於是我認識了他的妻子。原先我不曉得他們的關係,我只知道這是個很精明能幹,卻又過於世故、錙銖必較的婦人。我感覺他們家境十分困難,她連到台北受訓的交通費都付不出來。後來我才知道,她的丈夫是台灣大名鼎鼎的原住民作家。我不敢相信,她的丈夫少說也該賺了些版稅吧?以他的名氣,也頻頻有人要延攬他在政府機關或學術單位工作,何以家境清寒至這等地步?認識久了以後,她常常跟我抱怨,她的先生不願好好找份穩定的工作,只是愛寫文章、還去念了研究所,家裡的經濟重擔由她一肩扛起,努力扶養一雙兒女。雖然身為名作家的妻子,她難免感到一絲與有榮焉,但是更多的是對丈夫的抱怨與不諒解,因為丈夫的理想與固執,她必須一天到晚為柴米油鹽醬醋茶弄得焦頭爛額。

以上聽起來,像是一般窮作家的生活寫照:現實與理想間的掙扎。但是在讀了大作家的書之後,我感到一陣寒顫。書中只有他自己,他偉大的部落傳統,他的大自然,他引以為榮的桀驁不馴。什麼無聊的工作,庸俗的妻子,無知的父母,皆不屑一顧。他任性妄為,寧願下海捕魚,追求刺激的快感,卻不管孩子這個學期的學費繳不繳得出來。看了他的書,我才明白,他妻子的個性是為他所逼。若不是他強悍的妻子,用強勢近乎不講理的個性,斤斤計較一分一毛金錢,哪養得起家裡兩個孩子到台北念書的花費?哪養得起他賦閒在家,悠閒創作的開銷?最令人感到心寒的是,在他書中,我感受不到他對妻子的感激,他只覺得妻子的嘮叨令人頭痛欲裂,只覺得妻子無法理解他偉大的理想以及他想恢復部落傳統的心情,似乎所有在他身邊的人,都是那麼庸俗、無知,比不上他這個拿到碩士學位的大作家。

讀完他的書,我深深對於某些以為穿上部落傳統的外衣就自以為偉大的人們,感到心寒。或許有些人會認為堅持理想的人,總是容易讓自己與家人陷入生活困境,但是像這樣極度以自己為傲、卻不關心家庭生計、甚至貶低為他付出的家人的人,我無法欣賞他的文學作品。

同一段時期,我讀了魯凱族作家Auvini Kadresengan的書「神秘的消失」。他的文筆樸實中卻帶著一種雲霧間縹緲的詩意,讀著他的文章,就像進入了充滿沁涼薄霧的山中,與他同坐在好茶的石板屋前聊天。他面對大自然的謙卑,對傳統文化的愛戀,對逝去兒子的思念,讓我想起他與我們相談時的謙和、幽默,卻又想到他的孤獨,時常讓我淚濕滿襟。

Ps. 這篇文章一年前就想寫了,只是我擔憂無法完整表達出我對Auvini文字的喜愛,與對他個人的景仰,因而延宕至今。我拿此二人做比較,單純只是因為同段時間我讀了他們兩人的書,一位是海的子民,一位是山的子民,也表現出非常不一樣的人生觀。至於第一位作家,我想我也就不說是哪一位,反正略懂原住民文學的人都會知道的吧。

Monday, 15 September 2008

Farewell

今晚是住在宿舍的最後一晚。連日來的奔波處理大小事務總算告一段落。看著空空蕩蕩的房間,突然感到人事已非,一陣空虛感襲來。為了把剩餘的Baileys喝完,我準備大量冰塊,沒想到今晚的Baileys卻比平時強烈,酒精觸動了我的情感,豆大的淚珠掉了下來,我卻茫然不知所為何來。好吧,反正是最後一晚,就讓我淚灑英格蘭吧。

Sunday, 14 September 2008

田野工作第一課

一年屆滿,雖經歷痛苦煎熬與焦慮籠罩,我終於順利地通過了升等審查,正式成為博士生。我用了大半年的時間去明白所謂研究,所謂思考,所謂批判,而又花上了大半年時間,體會焦慮、壓力與自我懷疑。在等待升等結果通知的那段時間,我也才了解,所有博士過來人,談到博士班時,臉上那種複雜神情與談話間的語重心長。

而面對接下來這一年的田野工作,我又充滿了擔憂與恐懼,擔憂我是否能夠約束自己懶散的個性,恐懼田野中不斷碰壁、人際關係的考驗與自己的處理能力。總是從他人的田野經驗談中,得知原來挫折到處都有,一帆風順的田野工作根本是天方夜譚,人類學家遭受到的考驗,從一進田野就因為膚色而被當地人仇視,到陷入龐大國家機器的監視與干擾都有。

前幾天,指導教授約我去喝一杯,同時傳授給我田野教戰守則。或許,田野工作最困難的地方,不在於如何取得資料,而在如何與當地人建立良好關係。雖然建立rapport是取得資料的第一步,通常也是最為困難的第一步,要是弄不好,或許會成為田野工作最大的失敗之處。他說,不能顯露不耐、憤怒、不能拒絕人家請你吃的東西。我想:「好吧,現在輟學還來得及吧。」我個性直、無法隱藏自己情緒、卻又特別容易對人事物不滿 (我都有自知之明啦),又非常挑食。這些田野工作的基礎原則,我能做到多少?我對不熟的人很有禮貌,容忍性比較高,但是日日夜夜、長期處在同樣一個環境裡,我能夠忍受多久?做田野對我來說就像演戲,我得時時刻刻帶著面具,時時刻刻注意別得罪了人。我想這八成是老天給我的懲罰,或機會,給了我一個必須鍛鍊自己EQ的環境。

那天以後,我開始實踐田野工作的精神,我陪著室友Hasan看著不知所云的美國製伊斯蘭、伊朗歷史片。電影既沉悶又荒謬(現代伊朗裔美國青年講波斯語,中世紀波斯人講英語),我看了十分鐘就想閃人,可是Hasan嚷著要一起看這部電影嚷了好久,又只有我陪他看,既然他興致勃勃,我也不好意思就這樣離開。萬分煩悶中,我問自己,如果這是田野期間,必定有更多這樣的情況發生,我能乾脆地轉身離去嗎?終於熬到了電影結束,還得說幾句類似「電影蠻有趣的」之類的違心之論。但是我終究還是做到了,儘管並不十分開心。

某天去餐廳買外帶時,突然想吃日式炒烏龍。回家打開盒子一看,是海鮮啊,斗大的蝦仁盯著我瞧。我此生有記憶以來沒有吃過蝦子或蝦仁或蝦米,對我來說多隻腳的東西都跟蟑螂一樣噁心。我看著那麼大的蝦仁,想著教授叮嚀的話,心一橫,咬下了一半的蝦仁,埋怨著Hare & Tortoise這麼慷慨,連蝦仁都用料大方,直徑足足有兩公分多大。口感還可以,就只是脆脆的,但是味道真是糟透了,我了解那不是一種臭味,只是一種蝦子獨特的味道,通常菜餚裡要是有蝦,別人不說,我一嘗就知道。通常我會吐出來,然後瘋狂漱口。但是秉持著田野工作的精神,我嚼了又嚼,狠下心,像吞藥丸一樣地吞了進去。我皺著眉,心裡安慰自己:「其實沒有那麼糟嘛。」但是當我又翻到第二個碩大的蝦仁時,我想:「這下子真的糟了。」第二個蝦仁其實是一種心理上的折磨,我搭配著一片花枝,希望他倆脆脆的口感會讓我產生只吃花枝的錯覺,但是不管如何,蝦仁的存在就像房間裡的粉紅色大象一樣,完全無法令人忽略。吃完第二個蝦仁,我已經逼近崩潰邊緣,嘴裡都是蝦仁味,牙縫裡似乎也卡著蝦仁碎片,舌頭上亦殘留著蝦仁的汁液,我覺得自己的口腔是一個噁心的器官。然後,我看到了第三個蝦仁。雖然自己一個人吃著飯,沒有人盯著我,我卻差點哭了出來,我不想逼自己吃從小就害怕的東西。但是,我終究還是逼迫自己,用盡我最後的勇氣,搭配著一些豆芽,把第三個蝦仁送進了嘴裡。此時,每一嚼,都是壓抑著恐懼的嘗試,都是對我精神的壓榨,但是就在打算把碎蝦仁吞進肚子裡時,我失敗了。蝦仁剛下喉嚨,胃裡就不由自主的一擠,將那坨稠狀物嘔了出來,回到嘴裡。其實我覺得還頗有喜感的,我像是壞掉的光碟機,吃什麼就吐什麼,說什麼也無法順利地將那坨蝦仁泥擠下喉嚨。嘗試了五六次,我終於放棄,或許這已經是我精神所能承受的最大限度了吧,今天到此為止,有機會再行鍛鍊。

我的田野訓練課程第一課:吃蝦子。
心得:痛苦萬分。
但是誰知道接下來還有什麼?

Monday, 11 August 2008

伊斯坦堡一遊有感


上個月底出發來到這個東西文化交錯之地,其曾為拜占庭帝國之首都,史稱君士坦丁堡,後來成為鄂圖曼土耳其帝國之首都,二十世紀改名為伊斯坦堡。

第一晚晚餐,在旅館附近的戶外小餐館解決。服務生放下菜單,先伸個懶腰,說:「我腰好痛喔。」然後才開始點餐。腰痛的他,倒挺勤快的,送水送餐還外帶噓寒問暖與閒話家常。餐後,英文不怎麼好的他,跟我們解釋甜點Baklava的做法,他說:’you put butterfly in the plate….’我們詫異:「蝴蝶?在甜點裡?」還做出翅膀拍動的樣子。許久,他才明白,’Ah! It’s butter, not butterfly!!’ 此後一個禮拜,每每經過這家叫做Cesme的餐館,他總是興奮地與我們揮手。

第二天,到遠近馳名的Grand Bazaar(大市場)。被騙進地毯店,差點脫不了身。Grand Bazaar裡多的是地毯店,大家都在門口拉人,非常駭人,若不想買地毯,千千萬萬別到這裡來。另外,纏住我們的老闆從頭騙到尾,先是說不賣地毯,只介紹土耳其文化,一進店裡,卻馬上開始地毯展示,接著問我們要幾塊。價錢驚人,卻可以一砍就砍掉一半,像是把旅客當傻子一樣地耍。朋友經不起三番遊說,意志不堅地掏出信用卡,要花280英鎊(台幣一萬多)買一條小小的手工地毯。我只不過在旁跟他說,就算不買也不必有罪惡感,不要被強迫推銷。下一秒,我就被輾出店外,被一群憤怒的土耳其莽夫圍住,要跟我理論,說我多嘴,說我管太多。於是我惡向膽邊生,把我當賤人,我就賤給你看。舌戰群熊的結果是,他們不做我朋友的生意了,要我們走。後來想想,我哪來的膽子?我要是在土耳其被圍毆了,我們卑微的中華民國政府能為我做什麼?不過想到這些騙子一毛錢也沒賺到,還被我們白白喝了六杯蘋果茶,心裡就不禁一陣爽快。

然後,所有的名勝呢,Blue Mosque很美,不過內部過度裝潢,只有一個「花」字能形容,Ayasofya則正在裝修,還是很花。Suleymaniye Mosque也裝修中。Topkapi Palace入場費很貴,皇宮還是很花,結合了伊斯蘭的花草裝飾以及巴洛克接近洛可可的風格,不花是不可能的。看過這些地方之後,懷疑土耳其的裝飾美感就是—填滿牆壁。眼睛累了,頭腦也累了。





第四天,搭電車的時候,朋友的錢包被扒了。到了警局,被擱置一旁,等了好久才報得了案。接下的每一天,走在路上總是戰戰兢兢,深怕被偷、被搶、被強迫推銷。

回家前一天,我們搭了遊輪遊博斯普魯斯海峽,一路開到接近黑海的Anadolu kavagi,遊輪上有好可愛的土耳其小孩,唉,其實一般土耳其人是很單純的。小孩對東方臉孔的我總是很好奇,有的小孩會帶著羞怯的眼神偷看我,你瞄他,他就咯咯地笑,躲在媽媽懷裡。遊輪開到終點站停留幾個小時後,會用原船把我們載回去。這幾個小時的空檔,我們又經歷了數十間魚餐廳的瘋狂拉客洗禮,唉,旅遊地點就是這樣。




最後一天,趁著下午兩點多要出發到機場前的時光,我們決定到旅館附近的Little Ayasofya Mosque走走。到了Little Ayasofya,我發現,過度裝飾的風格不見了,這才了解,「留白」的重要性。我坐在Mosque裡面,陽光透著大片玻璃窗灑了進來,白色的牆將藍色調的磁磚與壁畫映照得越顯安定。我不禁想著:為什麼沒有早一點到這裡來,感受這樣寧靜低調的幸福呢?轉念一想,若非經過那些過度裝飾的名勝與險惡的人心洗禮,或許我根本無從珍惜Little Ayasofya的美與純淨吧。在Little Ayasofya,沒有太多的遊客,還偶然遇上了小朋友的宗教班,小朋友完全坐不住,瘋狂與我招手,逮到機會把我圍起來,問我的名字,告訴我她們的名字,還要我複述一遍。小朋友們天真又不怕生,還對我很好奇,不過可憐的是蓄著白花花鬍子的老師,喊也喊不聽,小朋友只想跟我揮手、講話、還要我幫他們拍照。許久,宗教班還不下課,我只好帶著一點惋惜與一點對宗教班老師的愧疚,依依不捨地離開了Little Ayasofya。





伊斯坦堡一遊,我感嘆人性之脆弱。金錢改變人性之快速,令人難以置信。伊斯坦堡兩個著名的市場:Grand Bazaar與Egyptian Bazaar都去不得了,這已經不是有沒有錢買東西的問題,而是那裡的人,已經喪失了基本的禮節與良知了。街坊小巷中,非旅遊地點的人們卻又是那麼地純真美好,我無法想像兩種截然不同的人性,就共同存在於這樣小的空間裡。Mosque裡面天真的小女孩,她的父親會不會就是誆騙我們的地毯奸商呢?這些為追求利益而不擇手段的人,會不會是每周參加禮拜的虔誠教徒呢?然而宗教與行為模式間的關係並非我們所想像的那樣緊密,當我坐在Blue Mosque裡,望著不斷跪拜的穆斯林們而為他們的虔誠感動時,會不會只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