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8 June 2005

"La Dolce Vita?"

昨天的義文課,老師、Irene與我談起義大利電影「敲開我心門」。訝異的是,只有我覺得那是部沉重的片子,老師說非常dolce(甜蜜),Irene說很溫馨。劇情內容是一個男人帶著他自出生後就沒有見面的兒子去德國看醫生,他的兒子生了什麼病我也不曉得,只是他走路必須拄柺杖,一隻手是畸形的,智能也有點不足。這個男人從感到無措、羞愧,一直到接納這個殘缺的孩子。其實進了戲院,我才知道是這樣的片子,而當我大約猜到是什麼樣的劇情的時候,我的心情就沉了下來。

不可否認,劇情的走向是為了讓人感動的。為什麼我會覺得難過呢?我想是因為我對身心障礙的人,抱持著一種複雜的情緒。說是同情呢,卻又不像是,似乎是一種「為什麼要活的這麼辛苦?」的想法吧。我不敢看也不想看他們,每次看電影或電視,碰到這樣的議題,我心裡就很難過。當然也看過很多媽媽因為智能不足或是有自閉症的孩子,有一點小小的進步而喜極而泣的溫馨故事。但是我想到的是,如果我生了一個這樣的小孩,我該怎麼辦?我能接受嗎?我有耐心跟愛心嗎?我不認為我有,在某種程度上來講,我可能是沒有同情心的,但是那又是我的小孩,我能怎麼辦?

片中有一位媽媽,照顧自己的女兒已經幾十年,接下來的幾十年還是要這樣過。人生應該這樣過嗎?所以當那位媽媽私底下說,曾經,她看著女兒,想著:「為什麼妳不乾脆死了算了?」我受到很大的震撼,要讓一個媽媽這樣想,她到底承受了多大的苦痛?我可以稍稍理解那位媽媽的想法,因為如果是我,我真的會這樣想吧。

每次在路上看到那種身體殘缺,全身髒兮兮趴在地上乞討的人,我連一眼都不敢多看,因為我不知道我能做什麼,給他錢嗎?可是我給他錢,他還是這麼慘,他明天還是會趴在地上磕頭,向每一個人乞討一點點的金錢。我不能接受有這樣的人生,我覺得他們很可憐,可是我也覺得很可悲,我總是有一股衝動,想大叫:「你們的尊嚴呢?」我不知道他們有沒有尊嚴,或是他們生來就沒有被賦予尊嚴?

如果我的孩子,生來就沒有擁有尊嚴的權利,我該怎麼辦?這是我在看電影時,不停思考的問題,也是我每次碰到這種事情,總是在沉重心情裡轉不出來的原因。如果我能選擇,我會寧願去死,也不要活的沒有尊嚴。植物人?殺了我會比較好。可是如果是自己的親人呢?變成了植物人,沒有思考,不會說話,他還是你認識的那個人嗎?我和他還擁有共同的回憶嗎?

不知道我到底是太過樂觀還是太過悲觀?太過樂觀以為世界上每一件事都應該至少有一點光明面,發現世界上真的有很無奈的事情之後,又過於悲觀的認為一切都沒有意義了。

看電影,每個人看到的東西都不同(不過我發現,我的想法怎麼常常跟大家不一樣?),只是我昨天真的有點嚇到,怎麼好像是我怪胎咧,老師聽完我覺得心情沉重的理由之後,露出很奇怪的表情,然後跟我說她覺得電影超甜蜜的@_@,頓時有一種我被裝孝維的感覺,唉。

(網誌越寫越長,糟了,要簡短,要低調啊)

Wednesday, 1 June 2005

I love Peng Hu!

澎湖,是台灣西方一個美麗的群島。或者在更早,中國大陸的人們會說,台灣是澎湖群島裡最大的一個島。葡萄牙人說台灣是Formosa!西班牙人說澎湖是Pescadores,意為漁人之島。在這裡,不僅有天然潔淨的海,還有鬼斧神工的地質環境,更難得的,是一個早期漢人移民的豐富資料庫。

踏上澎湖的那一刻,強風如同工業用電風扇一般地迎面撲來,我以為這就是澎湖典型的強風,沒想到接下來的日子,我才知道什麼叫「風大」。(謎之聲:你還沒冬天來過,冬天的風大概是現在的兩三倍吧。)週遭的澎湖腔閩南語彷如異域,仙人掌、天人菊、銀合歡與林投構成了澎湖既荒涼又蓬勃的矛盾生機。澎湖的多樣化,表現在每一方面。山水的沙、望安的沙、七美的沙與赤馬的沙,粗細不一,卻一樣美麗。有的沙灘可以玩水,有的沙灘可以看夕陽,有的沙灘是綠蠵龜的家。柔柔的沙,清澈的海水,卻要配上堅硬而聳入雲霄的柱狀玄武岩,黑的與黃的,直的與斜的,到處都是,像是在插棋子,宣示著:「這是我的地盤。」於是,桶盤嶼是它的大本營,玄武岩像小吃店裡裝滿筷子的桶子一樣,一根根直立、整整齊齊的。七美的玄武岩呢?可能是翻倒的筷子桶吧?!西嶼的玄武岩則是隻大藍鯨,海蝕洞構成了藍鯨痴痴望向海洋的大眼睛。

每次聽到澎湖人說「到台灣去」、「你們台灣人」,老是有種異感,「怎麼有種你們是外國人的感覺啊?」不過,澎湖人啊,你們是幸福的,悠閒的生活沒有使你們怠惰了,你們是自外於紛擾台灣社會的海上民族,安居樂業,民風純樸而單純。四面環海的小島是會培育出這樣寬闊心性的嗎?「什麼?租車不用押證件?」「是啊,就這麼一個島,你要把車騎去哪裡啊?」你說生活在小島上無聊嗎?那就去種種花、撿撿海邊漂流物吧!不然澎湖哪來的那麼多花花草草,哪來的那麼乾淨的沙灘呢?餓了就跳到海裡去抓魚吧,搬開石頭就看到害羞的石斑魚。要不就開著偷渡小艇,帶著大大瓦數的燈泡到海上,把所有的小管都吸引過來。早餐就吃土魠魚羹,中午還是吃土魠魚羹,晚餐我還是想吃土魠魚羹。好吧,我有點中土魠魚的毒了,其實吃吃愛碎碎念(註)的澎湖絲瓜也是很好的:)

在澎湖,當海風帶來鹹鹹的味道,金黃或白色沙灘被藍藍海水與白白浪花覆蓋時,我只想唱一首歌(實際上在澎湖,我也只想得到這首歌,像跳針一樣地一直唱一直唱),那就是「外婆的澎湖灣」。

註:俚語,「澎湖絲瓜」──「十稜」,(閩南語「雜唸」,意指嘮叨。)

外婆的澎湖灣 作詞:葉佳修/ 作曲:葉佳修

晚風輕拂澎湖灣 白浪逐沙灘
沒有椰林綴斜陽 只是一片海藍藍
坐在門前的矮牆上 一遍遍懷想
也是黃昏的沙灘上 有著腳印兩對半

那是外婆柱著杖將我手輕輕挽
踩著薄暮 走向餘暉 暖暖的澎湖灣
一個腳印是笑語一串 消磨許多時光
直到夜色吞沒我倆在回家的路上

澎湖灣 澎湖灣 外婆的澎湖灣
有我許多的童年幻想

陽光 沙灘 海浪 仙人掌還有一位老船長

Tuesday, 24 May 2005

6 Unica


人應該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嗎?可以不顧後果地去實現自己的夢想嗎?我的內心深處其實是不想唸書的,我從來都不覺得自己是塊唸書的料。我只是一直告訴自己:「這就是你的路,你無法改變,既然無法改變,那你就只好去接受他。」至於為什麼無法改變,我其實無法說出一個很能說服人的理由,可以說是家庭的期望,也可以說是我個人從小的幻想(雖然長得越大,越覺得自己能力差)。就這樣,我的人生就建立在不確定因子之上,我想不想出國?我會不會出國?我只覺得自己被一股巨大的洪流推著走,很想很灑脫的說:「我就是不念了,我就是一個沒用的人類學碩士。我隨便找個糊口的工作做了就算,我安安份份的找個人嫁了生小孩可以吧?!」可是我不敢,我怕多年後,當我為世俗牽絆,手裡牽一個,懷裡抱一個的時候,想著:「這不是我的人生!我好想重來,好想腦子裡真的有一點東西,好想有一個『自己的田野地』。」

朋友打電話來告訴我,他想參加今年的全運會,代表嘉義縣出賽。但是他一年多前脊椎才受傷,動了刀在醫院裡躺了兩個月才能動,現在身體裡還有鋼釘。雖然現在已經漸漸開始練體能,每天跑步,週末踢球,但是究竟身體合不合作,還是一個未知數。我只告訴他,如果決定要參加,那就按部就班練體力,要是身體哪裡不對勁,就要趕快就醫,畢竟身體重要。掛了電話,同事不以為然,認為很多人都因為一時衝動而做了會讓自己日後後悔的事情,我朋友不應該拿自己的身體(尤其是脊椎)開玩笑的。她說得對,但是又有多少人做得到?足球隊裡,看多了腳受傷卻硬包上繃帶、護踝、護膝上場的;我在儀隊時,手腕腳踝扭了又好,好了又扭,兩年多來沒有真正好過。為的是什麼?可能有種種看似不可抗拒的理由,實際上還不是拿自己身體做賭注?

記得第一次看他踢球,就彷彿在他身上看到光芒,國外的球賽並不是沒有看過,只是日常生活中,我還是第一次這樣被一位球員的球技吸引了目光。他在中場的調度,他的精準傳球,他在門前的小吊球刁鑽地從守門員的手套旁,擦過門柱而進球,讓我們不禁為當時還不認識的他喝采。後來認識他,看著他升上大三大四,在球隊發了狠地帶學弟,看他畢業,看著他工作上遭遇不如意、家裡靠他當支柱、脊椎開刀不能踢球。所以當他說:「那是我唯一有興趣的事了。」我也不多說,就支持他去參加全運會。我知道阻止不了他,他也很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我能做的,也只是幫他加油,幫他祈禱身體聽話點而已。如果他需要的是鼓勵,那我會告訴他,我是他的一號球迷(事實上也是)。

我們常常會做些自己也知道不怎麼安全的事,或許人真的是極不理性的動物。但是對我這個屬於極度浪漫派的人來說,似乎這才是生為人的可貴之處,總覺得要一路跌跌撞撞,碰得頭破血流,才能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才能在失敗之後嚐到更為甜美的成功滋味。

後記:身為一個球迷,我多麼希望哪一天有一個人,跟Totti一樣,進了球,慶祝的時候把上衣脫掉,裡面那件衣服上顯眼地寫著 ”6 UNICA” (Sei Unica,義大利文,與「你是唯一 (Sei unica)」同音)。不過現在聽說進球不能脫衣服了?!

Tuesday, 17 May 2005

The English temperament


去英國唸書前,我看了”The Quiet American”,然而,此次重看這部電影,卻另有一番滋味。那是一連串的巧合,讓我把這部電影的主人翁Mr. Fowler與LSE人類學系的Pro. Fuller連結了起來(連名字念起來都好像啊)。看著Fowler說話的語調、態度,我不禁懷疑所謂的「英國老頭」都是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Pro. Fuller是我們core course的老師,老實說,剛開始上他的課讓我膽戰心驚了好一陣子,因為他說話的方式呢,說好聽一點是直接,說難聽一點是苛刻。我後來才知道,原來這是所謂的英式幽默,他們抱怨每一件事情,但也很喜歡挖苦自己,我猜想英國人八成是一個沉溺於苦中作樂的民族。他們總是用冷然的語氣述說種種可怕的現象,彷彿他們對這糟糕的世界已經習以為常,而且他們進一步地以生活在惡劣環境為樂。因此,Pro. Fuller會在讓學者發表最新研究成果的research seminar上,直截了當地問:”So, what the hell are you trying to say?” 或是在課堂上說:”Parents force their bloody children to use fork.” 要不就是很獨斷地說:”There is no bloody need to talk about gender, there are only men and women.” 雖然他講話直接到讓人內傷,但是因為他總是一針見血,一眼就看出到底哪裡出問題,所以我後來覺得Fuller其實是個很精明但是也可愛的英國老紳士,而去research seminar聽他講出什麼尖銳的話,也變成我們的共同嗜好。

“The Quiet American”裡,Fowler對Pyle說:”Liberty is a very western word, how do you define it for the Vietnamese?” Pyle回答:”I give people the freedom to choose.” Fowler:”Okay, you give them freedom to choose, they vote and they elect Ho Chi Minh!” 此刻,我似乎在Fowler身上看到Fuller的影子,而且我猜他心裡一定想著:「看吧,這世界就是這樣,完全沒有道理可言,我們能怎麼辦呢?美國佬在那邊剃頭擔子一頭熱實在是沒意義啊。」

接著,Fowler收到一封來自倫敦的電報,要他回倫敦去,他看著電報,說了一聲:”Christ.” 他的秘書說:”I thought you like London, Sir.” Fowler回答:”I do, but I like it just where it is, I don’t want to bloody go there.” 看到這裡,我實在忍不住就笑了出來,沒想到bloody這個字,不是Fuller的專利,而且從Fowler嘴裡講出來,就是很Fuller,就是很有英國人那種尖酸的美感。

這樣的風格,與我最近看的書”The Innocent Anthropologist”有異曲同工之妙,這本書也是出國前看過的,不過看的是中文版,這次重看英文版,發現原文更有英國知識份子的那種彆扭又促狹的幽默感,多處讓人看了捧腹大笑。作者Nigel Barley是牛津大學畢業的人類學家,他在喀麥隆出田野的經驗只能用悲慘二字形容,但是當他用帶著一絲無奈與自嘲的語氣述說著自己的慘事,例如因為牙痛去看牙醫,結果莫名其妙被不明人士拔掉完全沒事的門牙,後來假牙還得靠樹脂加上吹風機的熱風才黏得起來,可是還是常常會在講話的時候把假牙噴出來等等之類的荒謬事蹟,我總是一邊狂笑,一邊為了自己的沒有同情心而感到羞愧。

最後,附上一張在倫敦買的明信片,我跟同學姍姍看到這張明信片的時候,簡直是拍案叫絕,因為這真的是典型的英國人性格呢。

Saturday, 14 May 2005

活著

電影「活著」,描述的是最貼近我們的小人物生活,電影裡的主角在大時代的變動中,就是這樣努力地活著。看完之後,讓人不禁感嘆,這部電影的名字下得好:「活著」是那麼自然,卻又是那麼艱難。沒有炫爛的人生,也沒有不平凡的經歷與大風大浪,他們就像社會裡沒沒無聞的一分子,就像我們大部分的人一樣,只是認真地、拚命地活著。就是這樣的平凡,感動了我,因為那是小人物的共鳴,也是最平實的寫照。

最近,生命中無奈的一面像洪水猛獸,不停地向我展現它的不可抵抗。學姊的父親被診斷出是血癌,只剩下半年到一年的時光,但距離他感覺身體不舒服,也不過一個月的時間,不到半年前的身體檢查,一點異狀也沒有檢查出來。朋友的同事因為冠狀動脈剝離,現在已經無法行動,也沒有思考能力,躺在病床上,用空洞的眼睛看著昔日熟悉的臉龐,他才五十幾歲。同事的弟弟昨天被發現自焚而死,遺書裡寫的是「五十萬的卡費還不出來」。

有人努力地活著,可是上天要帶走他的生命;有人有無限希望與美好人生,卻要結束自己的生命。有時候生命的無常不可理解到一種荒謬的地步,一個開朗活潑的年輕男孩,就在睡夢中死去,沒有人知道為什麼,好像只是有人偷偷把插頭拔掉一樣,他的家人朋友會不會以為這是一齣黑色喜劇?

或許我的人生太過順遂,我過得太幸福,太不知人間疾苦,對於這樣的事情,我沒有抗體,所以每次都讓我陷入苦思:生命的意義是什麼?如果生命的結束是這樣的不可預期,我也只能希望,我們都很認真地活著。